【甚五】禅院甚尔的最后七日

禅院甚尔的最后七日,全文大概2w8
赛博朋克世界观,杀手甚尔发现他的五条悟仿生人在升级之后,变得跟过去不太一样
最近赛博朋克游戏玩多了想写写这种背景的文,写了开头才发现好像会很长,硬着头皮写完了。由于篇幅限制很多地方逻辑不太连贯,前后感情转折也比较生硬,希望以后能有机会再扩充一下……总之祝我cp和大家情人节快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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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呼……呼……”真人的喘息声急促,他趁着夜色在城市密密麻麻毛细血管般的小巷子中奔跑。一千米,八百米,六百米……只要再过六百米,他就将到达港口,将自己刚刚拿到的五条公司新产品的核心信息交到联络人手上。钱和列车都在港口,他会在列车的几百个车厢中脱胎换骨,获得崭新的人生。

  只要用他的双腿再跑过六百米。

  黑影就在这时从他身侧掠过,快得他几乎没有看清。真人隐约意识到,追杀者刚刚就藏在他的影子里,悄无声息地追随他来到这里。这个想法让他的脖子上冒出汗。追杀者一把扼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按在墙上,对他说:“到此为止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人发出了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借着港口的灯光,他那张因为多次植入手术而像是缝缝补补的布娃娃一样的脸展露出来,他的皮肤下埋入了防御系统模块,人类的力量不能伤他分毫。也因此,在他察觉到追杀者的手并没有经过改造时,他在某种程度上小看了自己的敌人。

  “这是原装的手么?真是少见啊,难道是刚刚入行么?”真人伸出手抓住对方的手臂,他用手指抚摸对方柔软的皮肤,描摹皮肤下面肌肉的形状。改造手术剥夺了他的触感,他从手指按下时皮肤下陷的程度来判断这只手臂的触觉,像是把玩一个新奇的玩具。他完全忘记了这是一名追杀者。

  就在下一刻,追杀者的手指收紧,超越人类极限的力量集中一点,真人的喉结像是按钮一样被强行按了进去,发出咔的一声。

  “啊,啊……”真人不可思议地盯着他,仿佛没想到人类的身体也可以拥有这样的力量。他的目光在对方的脸上游荡,最终,他从对方嘴唇上的伤疤察觉了对方的身份。他张开嘴,试图吐出对方的名字:“禅院……”

  真人的话音未落,追杀者抓着他的脖子将他举了起来,吐出一口气喷在真人的脸上:“是伏黑。”紧接着,他像是摔打冰柜里黏连在一起的鸡翅一样,将真人一次又一次摔在墙上、地上,他身体里多次拼接的防御模块像是鸡翅一样七零八落,从他的皮肤上浮起来。不知摔打了多少次,他的瞳孔渐渐涣散,肚子上突兀地鼓了起来。追杀者俯下身,将他的上衣撕开,看到他胃部改造的储物模块已经由于机体损坏自动弹出。

  伏黑将手伸进去,从里面将东西拿了出来。他漫不经心地将东西塞进裤子口袋,拎着真人,花了两分钟慢吞吞地走过剩余的六百米,将这具已经没有生气的躯壳扔进了环绕都市外围的海水里。漆黑、粘稠、充满污染物的海水只花了几秒钟就吞噬了这具身体。

  太阳渐渐从海平面的尽头升起,唯有她不会被这片海水吞噬。伏黑望着那片遥远的红光,拨打手机上唯一的号码:“喂,孔时雨,东西已经拿到了。五条公司即将上市的新产品的核心部件……”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摸出那样东西,举在眼前。核心部件看上去像是一只眼珠,通体白色,只有一侧的中间镶着一块天蓝色的瞳孔,在晨光中天真无邪地望着伏黑。

  “干得漂亮。”中介人在电话那头说,“把它带回来,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哈,用不着每次都对我进行鼓励教育。”

  “但鼓励教育对所有人效果都很好。如果你不喜欢,我下次会换种方式。”

  “那倒没必要,我已经习惯了。只不过,我会想到你对从五条公司偷这玩意儿的那小子也是这么说的,但你转头就安排我杀了他。再听你说这些话,难免让人不那么痛快。”伏黑把眼珠塞回自己的口袋,在返程前,他开玩笑般地对着手机说,“你不会还安排了别人从我手上把这个东西抢走吧?”

  “伏黑甚尔,我要安排谁,才能从你这个‘改造人杀手’手上抢走东西啊?”孔时雨有些无奈地说。

  伏黑甚尔在电话这头无声地笑了起来。他有时能从自己的这位中介人身上感受到一种社会人恰到好处的恭维,但他又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不过是一种基于利益交换的相互利用而已。如果他不是“改造人杀手”,不,如果他不是从BIG 3之一的禅院公司偷跑出来的残次品,这位中介人绝对不会多看他一眼。

   他离开孔时雨的事务所时,天色已经很晚,都市随着夜晚的来临开始加倍消耗能源,每到这个时刻空气中就开始弥漫起一层薄雾。甚尔去自助机买了两罐啤酒,回家路上的巷子已经挂满了霓虹灯,正对巷口的巨型广告牌上播放着五条公司的裸眼3D广告,白发蓝眼的仿生人蜷缩在像是猫箱的盒子里,冲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伸出手。

  甚尔望着那个广告牌,想象着未曾谋面的五条公司的CEO五条悟会是什么样的人。那个男人站在这个都市的顶点,出生前就经历了最高等级的基因改造,踩着无数失败品的骸骨降生的他可以说跟普通人类已经不是同一个物种。在五条悟接手公司之前,他的生平已经被各类赛博媒体翻来覆去谈论了无数遍,他的存在成为迷因,人们谈论他身上改造过的基因组,像是谈论女明星隆过的胸部。但五条家的神子只是漠然感受着一切,苍天之瞳无悲无喜地窥探着欲望。在他接手五条公司不久,他推出了五条公司有史以来最受欢迎的商品——以他自己为原型制造的仿生人。这些白发蓝眼的流水线制品一经上市就供不应求,都市的工蚁们争相拿出积蓄买下这并不廉价的产品,只为了将这个漂亮而尊贵的男人踩在脚下。他们使用仿生人的方式绝不温柔,据《BIG 3 Journal》报道,该系列仿生人的损坏率远超同类产品,损坏原因中主人恶意损坏的占比超过30%,而这仅仅是公开问卷得到的结果。讽刺的是,这些无序蔓延的对于五条悟的暴虐欲望反而让唯一真实的那个五条悟稳稳地站在都市的顶点,曾经BIG 3交相辉映的色彩也被五条悟一人的光芒所掩盖。

  广告牌上的仿生人仿佛注意到了甚尔的目光,他低下头,天空一般的蓝色瞳孔望着甚尔的方向,扬起唇角,带着自信又嚣张的笑容说:“带我回家吧,我可是最强的!”

  甚尔不再看他。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自天桥上匆匆走过,从苍天之瞳的眼前消失。

  他的手指捏紧了口袋中的眼球。

  孔时雨用设备将眼球的虚拟信息传给委托方后,将眼球又交还给甚尔,要求他继续保管,以备不时之需。

  “当然也可以由我这边保管,但是我的事务所三天两头就会换地方,东西弄丢了就不好办了。”孔时雨将眼球递给甚尔,小胡子翘了翘,“怎么样?”

  甚尔没有接:“虽然我们认识很久了,但工作是工作,之前说好的任务里可没有保管这一项。”

  “我会额外付你一份保管费。”

  甚尔用鼻子哼了一声,打量了孔时雨片刻,这才伸手将眼球拿了过来,捏在指尖重新打量着:“之前你没告诉过我,现在能说了么?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是‘六眼’,五条公司计划给新产品搭载的特殊模块。实际上,它也可以看成一个独立的升级模块,只要将原有仿生人的眼睛换成这个就行。搭载了‘六眼’的仿生人搭载了更先进的人工智能系统,能够进行一些判断类的工作,不过对于买家来说,这大概都不是最重要的。”

  “当然了,最重要的是,那些仿生人会拥有更漂亮、更像是五条悟的眼睛。”甚尔咧了咧嘴,将眼球塞进口袋李,“我会负责保管的,费用和以前一样打给我就行。”

  甚尔用钥匙打开自己的家门。这间公寓临街,正对着裸眼3D广告牌,各种噪声不绝于耳,楼下的舞厅到了一两点钟才会歇息。但这里四通八达,是个打探情报、随时逃命的好地方,因此甚尔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也没舍得挪窝。

  他推开门后自然地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漆黑一片的房间里传出了回应的声音,“需要我开灯么?”

  “开灯吧。”甚尔的话音刚落,客厅的灯就亮了起来。

  在沙发上,一名白发蓝眼的青年百无聊赖地坐着,对着甚尔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在甚尔到来之前,他仿佛已经在那里待了一整天。在甚尔换衣服的时候,他溜溜达达地走到甚尔面前,精致的脸蛋俯视着甚尔,用柔软的口气说道:“晚上想要吃什么,甚尔?”

  “吃这个。”甚尔从口袋里拿出了眼球模块,递给青年。

  青年接过眼球,手指上的感应模块花了十秒钟检测出眼球的信息。他的声音变得机械起来,冷冰冰毫无感情地说:“甚尔,这是五条公司的最新模块,可以对我进行一次全面更新。我的电量为84%,足够支撑本次更新。再次确认一下,你需要我进行这次更新么?”

  “确认。”甚尔说。这是他想到的最好的隐藏这个模块的办法,既不引人注目,也不会把这枚眼珠忘在某个角落。

  “更新即将开始,预计将会消耗五分钟,过程中请不要触碰我的电源。”

  青年将模块拿起,他左眼球突兀地弹出,他握住自己的左眼放在右手心,将“六眼”塞进左眼眶。他的左眼闪耀起蓝色光芒,无数行代码从他的眼球表面掠过,让他看起来不再像个人类,反倒像个漂亮却有些恐怖的娃娃。

  是为什么要购买他呢?甚尔也忘记了。他只记得那天雨很大,他走在天桥上,内脏的某个部位在流血,仿佛随时都要死去。那时他看到了五条公司的广告,鬼迷心窍地订购了一台。他记得这个是放在半透明的椭圆形塑料盒里送到家的,当他打开盒子,仿生人自动启动,对他说“晚上好”。那天晚上他们做了——仿生人有这个功能——他抚摸起来像个真正的人类,温暖、柔软、潮湿,又长又密的睫毛,毛茸茸的头发。做完之后,他躺在对方的怀里,仿生人询问他要不要吃点什么东西,甚尔说不用,他问仿生人自己应该如何称呼他。他原本设想这个问题会耗费一些计算资源,但对方立刻用预设答案回答了他:“你可以称呼我为五条悟。”那一刻,甚尔觉得自己好像被从天而降的广告牌砸到了脑袋,砸得头晕目眩。他没有再试图得知仿生人的名字,反正这个房子里不会来外人,仿生人绝对不会弄错他呼叫的对象;更重要的是,他没有必要给一个物件起名字。

  一个物件啊……

  甚尔打量着他的仿生人,伸手抚摸对方的脸颊。他喜欢这样抚摸自己的仿生人,尤其是在对方专注于做其他事情的时候。最初他有过一种幻想,也许仿生人会因他突如其来的抚摸吓了一跳,但他的仿生人只是平常地转过头,询问他有什么事情,是否需要接吻。后来他不再有这种想象,但他依旧喜欢抚摸对方,仿佛他依旧能够跟别人建立起亲密的关系。

  就在他陷入思索的时刻,他听到了一声“滴”,仿生人抬起头开口道:“甚尔,更新已经结束了,五条公司继续为您服务……”紧接着,仿生人仿佛刚刚意识到他和甚尔的姿势,微不可查地抖动了一下肩膀。

  “抱歉,吓到你了。”甚尔下意识这么说,并变本加厉地继续摸了摸对方的脸颊,心里想:这就是下一代仿生人?果真比以前智能很多。

  “……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情么?”仿生人说。

  甚尔察觉到对方有些不自在,但他没有想太多,他已经明白对机器的过分解读只会让自己心烦。他饶有兴致地问:“现在你能做什么?”

  “什么都能做,因为我是最强哦。”仿生人用预设答案回答他。

  “什么啊,还是这个回答嘛。”甚尔收回手,看了一眼窗外的夜景,伸手拉上窗帘。他心情很好,从冰箱里拿了一扎啤酒,对仿生人说:“今天能陪我喝酒么?”

  “这个机体不擅长处理酒精,换句话说,我的酒量很差。”仿生人回答道。

  “这倒是一句新的回答。”甚尔喃喃道,他先给自己灌了一瓶啤酒,接着把另一瓶贴在仿生人的脸上,“你会陪我喝么?”

  “这是命令么?”仿生人问。

  “这也是新的。”甚尔说,“不是命令。我只是想找个人陪我喝酒。不,最好也不能是真正的人类,我会担心他们想从我这里得到点什么。”

  “据我所知,你并没有太多可以让别人得到的东西。你是个杀手,但接的任务不多,拿到钱一个星期之内就会花光,大部分时候靠朋友接济。你用别人的身份租住在这间公寓,唯一值钱的财产是……我。”仿生人说到这里,双眼对上了甚尔的视线。甚尔注意到他的左眼和右眼有明显的区别。过去他觉得制作得已经无比美丽的湛蓝瞳孔在六眼面前如同一小汪碧蓝荷塘,而六眼则是一片无限延伸的天空。

  甚尔自己打开了一瓶新的啤酒灌了下去。严格来说,这只是一种模仿啤酒口味的调和酒精饮料。由于环境变化,啤酒花的产量大幅减少,真正的啤酒已经变成了奢侈品。他喝完之后歪头去看仿生人:“新模块让你能陪我聊天了,这真不错。不过,在这个都市里,只要是活着的东西,都有能够让别人得到的东西。劳力、器官、思想,作为人类的独特性。有的人想要我为他杀人,有的人想要我支持他的想法……各种各样的欲望,让人无法安心。”

  “我不会陪你喝酒。但我可以陪你。”仿生人说。

  “升级之后你和之前不太一样……奇怪的家伙。”甚尔一边嘀咕着,一边往自己的肚子里灌酒。他的体质并不容易喝醉,大量摄入酒精后他也只有微醺感。他侧过脸看着仿生人的脸颊,六眼从白色浓密的长睫毛后面打量着他,很奇怪,他忽然有种被活人注视的感觉。这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喃喃道:“从这个距离看,你还真漂亮。……你会把这句话记录下来么?五条公司会不会统计这种数据?你好,CEO先生,今天有900个人夸奖你漂亮,2000个人说你长得还不错,1800个人说你有一双迷人的眼睛……”

  “……9000个人咬牙切齿地骂你,7000个人对你的脸蛋来了一拳,3000个人在床上骂你是个婊子,还有800个人把你的手砍下来塞进你的肚子里。”仿生人顺畅地接着甚尔的话说完,耸了耸肩,“不,根据条约,我们不记录客户的任何信息,你可以随便对我做任何事,五条公司不会以此为由要求你赔偿损失。”

  “哈,我记得这点呢。”甚尔又往自己肚子里倒了一瓶啤酒,“你说五条……你们五条公司的CEO是怎么想的?他完全不在乎么?”

  “……”仿生人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甚尔。

  甚尔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起来:“怎么?我说错了么?”

  “甚尔说着不想让别人从你那里得到什么,但是自己却也有想要得到的东西呢。你也和别人一样,想要知道‘五条悟’的事情吧。”

  “……真是的,不要这么轻易就戳破我啊。”甚尔又开了一瓶啤酒,一鼓作气喝完,发现仿生人还望着他,他只得说,“你说得对。抱歉。”

  甚尔将空啤酒瓶扔到一边,他伸手搂住仿生人的脖子,熟练地凑过去。但是在真正亲上之前,他微微犹豫了一下,先问道:“可以么?”

  你不会问自己的充气娃娃这个问题的。但升级后的仿生人却让人感觉不那么像是一个人偶,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了。即使对方的话语依旧有僵硬不协调的部分,但甚尔选择忽略那些,假装自己在跟一个真正的人类说话。

  “你不需要询问这个问题,反正我也不会拒绝你。”仿生人说话的时候有些三心二意,他伸出手放在甚尔的腹部,慢慢向上抚摸。

  甚尔盯着他的脸,这张五条悟的脸蛋看上去年纪很轻,像是个还在上学的学生。甚尔大概是在他这个年纪从禅院公司跑出来的,禅院公司默认了这种结果,因为他们并不想正视一个残次品在某些方面胜过非残次品的可能。

  “但我想知道你的答案。”甚尔说。他刚跑出来的那段时间依靠肉体吸引金主,很是过了一段颓靡的生活,后来认识了孔时雨才有了赚钱营生。对性爱这种事情,他并没有太多爱好。在他以此为生的时候,很多人都会想象他喜欢在性上征服他人,他也配合出这种假象,但实际上唯一令他选择这份职业的只有贫穷。而当他无需再用身体赚钱,他便发现自己在性这件事情上,比起器官的发泄更喜欢皮肤相贴,感受温度、湿度和呼吸——这是仿生人能做到的。仿生人做不到的,是凭借自己的意志向甚尔许可这种抚慰。

  仿生人抓着甚尔的肩膀,从他的腿上攀了过去,跪在他的大腿上:“甚尔,你会对人类说这种话么?”

  “也许吧。但目前为止还没有说过。”

  “我同意你要对我做的事情。”仿生人说,“但你必须用特殊的方式称呼我。”

  甚尔皱起眉头,盯着对方璀璨的蓝眼睛,询问道:“你希望我怎么称呼你?”

  “你可以叫我悟。”仿生人说。

  悟是五条悟的最后一个字,但是和全名的感觉并不一样。Sa,to,ru,三个假名,像是羽毛一样轻。甚尔喜欢这个称呼,尽管这只是和“五条悟”一样的预设答案。他伸出手摸了摸悟毛茸茸的头发,对他说:“小鬼。”

  “我明明让你叫我悟——”悟大声抗议着,被甚尔按着肩膀吻了下去。

  这件事情甚尔做得很熟练,但他今天比平日更加小心翼翼。悟很安静,他对性爱的反应跟平时没有什么区别,但亲吻的时候会发出喘息声。甚尔用手掌贴着悟的脸,不断地去亲吻对方的嘴唇,又飞快地松开,然后再次吻上去。悟的脸颊微微有些泛红,他的手臂紧紧搂着对方的脖子,低声说以前有一部电影,为了应对电影审查,将连续的亲吻切成了小段,让男女主角在影片的末尾亲了无数次。他问甚尔是不是从那里学的。甚尔说不是,随后问悟自己是不是捏他的脸捏得太用力,才让他的脸这么红。悟也说不是。

  他们做完之后,甚尔心满意足地躺在仿生人的怀里进入了梦乡。

  四日后的早上,甚尔和孔时雨打了个电话。委托人认可了模块信息,他们拿到了尾款。不过,委托人表示这次委托还没有结束,他们很快会再次联系孔时雨,希望“改造人杀手”做好准备。

  “我们就不能不接下一步的活么?听起来很危险。而且,他们给的钱也够我用很久了。”

  “别开玩笑了,当初这个委托的具体要求你可是清楚的。难道最近你有什么牵挂,让你没法去做任务了?”

  甚尔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吃蛋糕的仿生人,对着电话说:“怎么可能。等委托人联系你的时候再说吧,我这里很吵,听不清你在说什么,挂了——”

  悟坐在沙发上一边舔自己手指上的蛋糕屑,一边说:“你有什么烦恼吗?”

  “算是吧。”甚尔坐到沙发上,思考今天应该用什么方式打发掉这一天。他切换了节目,令房间的墙壁变为赛马场,他在三号马上压了两千个筹码。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感到烦恼。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你可以拒绝你的中介人嘛。”悟伸出手臂,搂着甚尔的脖子。他手长腿长,像是猫科动物,缩在一起的时候仿佛只有小小一团,伸展开来却又显得体型庞大。

  被自己的仿生人搂着的感觉相当奇怪,甚尔调整了一下对方手臂的位置,好让自己靠得舒服一点。至于对方的发言——真不知道那是人工智能的天真还是上位者的傲慢——甚尔只是说:“哪有那么简单啊,全靠他我才有钱给你充电和保养。我说,小鬼,你难道就从来没有过烦恼么?”

  悟脸上还保持着不屑一顾的表情,但眼睛却渐渐失神,仿佛在看十分遥远、无法到达的地方。甚尔有一阵子疑心他死机了。自己真是个傻瓜,居然问一个仿生人这种问题,仿佛他真的有一个心灵似的。但片刻后,悟侧过头,向他开口:“我以前有一个朋友。”

  “啊?啊……”甚尔挠了挠头,“他是……啊……和你一样的?”

  “我是从无数失败品中制作出的成品,而他是没有经过先天改造,但刚好符合标准的幸运儿。在接受教育的阶段,我们几乎整天待在一起,我曾经以为我们永远都会在一起,永远肩并肩地行动。但实际上,我们的心灵并没有以同样的方式生长。我们有了完全不同的愿望。”悟抓着甚尔的肩膀,甚尔听不出他的语气,“他离开我们以后,这件事情由我全权处理。我原本想劝他回来,但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们的愿望无法共存,会实现的是我的愿望,他的愿望永远无法实现,即使他活着也只会感到痛苦。”

  “……”甚尔在心里盘旋着各种各样的疑问,比如说仿生人在被送到家之前究竟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仿生人这种技术成熟的制品为何还会有无数失败品,仿生人之间会有什么互不相容的愿望。但在那些疑问之上,他拿起一瓶啤酒,朝着悟摇晃了一下:“喝么?还是说更想吃大福?”

  “如果我说想吃大福,难道你会替我去买么?”悟一条腿搭在甚尔的大腿上,用手指戳着他的胸肌问。

  “你就不能自己去嘛……好了,别戳了,我知道仿生人禁止条例。看在你那么难过的份上,我可以去买,不过只买楼下便利店的,要是想吃喜久福还是让快送明天送过来吧……”甚尔趁着悟松开手,立刻起身准备从对方的怀抱里走出去,但悟立即抓住了他的手腕。

  仿生人将啤酒从他手上拿过来,熟练地在茶几上撞开瓶盖,抓着酒瓶倒进自己的嘴里。甚尔眼睁睁地看着他灌了半瓶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对仿生人的机体会有损害,抓住酒瓶底部将瓶子抢了过来:“好了,也喝得差不多了吧。”

  悟的手在空中虚握了一下,因为抓空的感觉露出迷茫的神情。紧接着,他的身体向前栽倒在甚尔身上。他的手指在甚尔的身体上缓缓向上,抚摸到对方的脖子,他像是攀爬一座山一样攀到甚尔的身上,搂住甚尔的脖子,跪在甚尔的大腿两侧,脸颊贴在甚尔的脸颊上,喃喃说道:“头好晕……发生什么事情了……”

  “小鬼,你喝醉了。”甚尔有点头痛,他平时根本懒得搭理醉鬼,最温柔的做法也不过是一脚把他们踢到垃圾堆里去,但他还不知道应该怎么对待一个喝醉的仿生人。根据使用手册,他应该将仿生人接上电源,关闭开关,等待机体自动处理酒精,但他并不想这么做。如果你想把一个仿生人当做一个人类来放置爱意,你总会遇到重重问题:一般来说,爱一个人就必须保护他,但如果严格按照仿生人使用手册来行动,那这个爱人又会失去一切人类的特性,重新变回冰冷的机器。仿生人行业协会出版的第三版仿生人相处指南里明确建议购买者不要对仿生人投注感情,但是所有人都在这么做,每个购买者都试图用对仿生人的感情代替对人类的感情,从而变得无懈可击。从这个角度讲,甚尔并不特别,他和所有人一样,就算不是主动为之,至少也是毫无抗拒地爱着自己的仿生人。

  甚尔用手托着悟的屁股,将他抱了起来。他刚这么做,仿生人就挣扎了起来,醉醺醺地问:“甚尔……你要带我去哪里……?”

  “带你去床上充电。”

  “我不……我不想去那个地方。”悟满脸红晕。不光是脸颊,他浑身的皮肤都泛着红晕,这具机体对于酒精的反应几乎是立竿见影。

  甚尔加重力道,像是抱走一只挣扎的猫一样强行抱着他,放在床上。他解开悟的衬衫,露出对方雪白的肚皮,在他的腰侧皮肤上抚摸着。悟没有在意他的抚摸,他用手抓着甚尔头颅的两侧,用力试图让对方靠近自己,他用气音说:“再亲亲我。我想让甚尔亲我。亲我的话,我就让你给我充电。”

  他一只手抚摸着甚尔的脸颊,手指摩挲甚尔唇边长出的胡茬,另一只手向下伸到自己的腰侧,内部开关解锁,他轻而易举地扒开一块人工皮,露出了下面充电的接口。甚尔不解风情,拿起充电线就要往里面插,悟却将手指按在充电口之间,充满期待地看着甚尔。

  杀手盯着悟看了片刻,这两天甚尔已经察觉到,因为只安装了一只眼球的更新模块的原因,悟对身体上的挑逗并不敏感,只喜欢接吻。做爱时间太长他会感到无聊,但亲吻无论多久都行。平日里,仿生人会对他的主人宽容,但小鬼喝醉变成了小醉鬼,耐心变差,比平时难对付许多。

  不过,即使是现在,悟在甚尔这种老手面前还是不够看。

  甚尔漫不经心地伸手摸了摸对方的脸颊和脖子,俯身亲在对方的嘴唇上。他略微有些粗暴地吸吮对方的嘴唇,他的仿生人一边喘息一边用力搂着他,甚尔从对方的嘴里尝到了纯粹的啤酒的味道,对方的唇舌如此真实,然而从本质上来说,这白发蓝眼的恋人跟酒杯更相似。甚尔单膝跪在床上,投入地亲着悟,手指却精准地摸到充电线,插进了充电口里。仿生人的动作卡顿了一下,他的瞳孔亮起,上面显示出一个代表电量的数字。

  很好。甚尔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在悟反应过来重新开始向他索吻之前按住对方锁骨中间的开关,用力向下一压。仿生人的动作顿住了,他依旧望着甚尔,让甚尔一时怀疑自己有没有正确关机,但他很快注意到对方的目光中已经没有可以被称之为人性的东西。仿生人呆滞地调整姿势,躺在床上,双手十指相扣放在小腹上。他用一种机械的声音简短说明了注意事项,接着闭上眼睛,进入关机状态。五条公司在关机状态上做得很贴心,仿生人此刻依旧在模拟心脏跳动,胸膛也在些微起伏。他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甚尔记得昨天晚上悟睡觉的时候还搂着他的胳膊,这小子的睡姿可没有这么斯文。

  甚尔没再去看仿生人,他离开卧室,重新坐在客厅里。赛马已经过了一场又一场,甚尔不用回翻结果也知道自己押的马没有胜利。其实那结果本来就无关紧要。他点了一支电子烟,将烟雾吸进肺中,烟草的苦味短暂地弥漫在鼻腔中,甚至比甚尔曾抽过的真正雪茄还要层次丰富,但片刻后那丰富的滋味便如朝露蒸发般散去,嘴里只余下寡淡无味的蒸馏水。都市里的科技大多都是这样,它们贩卖短暂的感官刺激,对心灵毫无益处,但至少消费这些科技的时候,人们会觉得没有那么寂寞。

  甚尔看了一眼时间,他发觉自己有点想他的仿生人了。

2

  甚尔按下仿生人锁骨中间的开关,仿生人犹如久睡初醒般抬起白色的睫毛,露出两枚深浅不一的湛蓝的眼珠。按照预设程序,他用机械的语气问候:“下午好,甚尔,很高兴为您服务,我——”

  他的声音卡住了。仿生人毫无瑕疵的精致面容突然之间被注入了人性,鲜活起来,悟的脸蛋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他愤怒地望着甚尔,飞快地吟唱完了剩下的开机语句:“——我一直都在等待您叫醒我。”

  他说完这句话,抓着被子往脸上一蒙,把自己藏了起来。

  甚尔摸了摸头,有些后悔自己在叫醒悟之前给他盖了被子。他隔着被子摸了摸悟的脸,说道:“别闹脾气了,出来吧。”

  “……”

  “我特意为你从楼下买了大福哦。”甚尔说。其实他是去买电子烟的时候顺便买的,但这种时候当然要添油加醋说点好话。

  过了片刻,被子里才传出闷闷的声音:“人渣!为什么突然关机?”

  “这可是使用手册上的标准操作,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五条公司嘛。”甚尔蹲在床边,悄悄去掀被子角。他刚刚掀开了一个角,手腕就被一把握住,被子下的猫科动物眼睛里闪过一道诡异的蓝光,身形矫健地跳出来朝着主人的脸上扑去。甚尔眼疾手快,抓住悟的腰将他抱了起来,顶着他张牙舞爪的动作把他放在床上,捏住他的腮帮子让他张开嘴,手指按着他的下半边牙齿,俯身嗅了嗅他嘴里的味道,满意地说:“看来酒精已经完全分解了。”

  “就算你不关机也能分解的。这个机体根本没有手册上说的那么脆弱,那么写一方面是作为免责声明,另一方面是为了满足某些有特殊爱好的人,他们喜欢把这个机体看成一种容易蹂躏的脆弱的东西。但实际上,仿生人毕竟是机器人,这具机体的强度比某些小型战争机器人还要高哦。”悟推开甚尔的脸,屈膝坐在床上,冷淡地介绍着。他说这些的时候有一种独特的气势,让人移不开眼。

  他让甚尔想起仿生人新品发布会上那个全程戴着墨镜、拒绝回答记者问题、却轻而易举地吸引人们目光的五条悟。但即便是面对着跟五条悟长相完全一致的仿生人,甚尔也很难想象将那个男人搂在怀里的样子。过去在禅院公司的时候,他有且仅有一次见到了那个孩子,那个精致的基因改造制品穿着和服,像是一个小小的人偶,只要轻轻一捏就会碎掉。那孩子转过头看甚尔的时候,如天空般延伸的瞳孔中什么也没有,甚尔、BIG 3、整个都市于他眼中都只不过是苍茫中一点。就是在那一刻,甚尔产生了要离开的想法。

  “……甚尔,甚尔!”悟不满地捏着心不在焉的主人的腮帮,把他从神游状态中叫回来,“总之,不许再关我的机了。还有,我要吃大福,你拿过来给我。”

  “小鬼,不要蹬鼻子上脸。自己出去吃。”甚尔失去耐心,抓着悟的领子就要把他往外提溜,另一只手威胁地戳着他的锁骨中间。

  悟身上的T恤被拉扯得快从他身上掉下来,露出了大片的皮肤和一边的乳头。他用力挣扎了几下,发现甚尔的力气出乎意料的大。他在被拖走之前踩到地板上,凭借身高优势站稳,有些不快地打了个哈欠,幽魂一样出门搜索甜点。

  甚尔在沙发上刚坐下,悟已经搜出了大福,凑过来紧贴着他坐下,一条腿搭在茶几上。他把大福塞进嘴里,动了动鼻子,含糊地说:“这里好像有种奇怪的味道。”

  “一定是你弄错了。”甚尔眼睛都没眨一下。

  悟把大福像是糖豆一样丢进自己的嘴里,甜食飞快地消失在仿生人胃部的黑洞中。他故意把遥控器拿过去,打开了一部动画电影。甚尔搂着他的腰,没有要换节目的意思,仿生人恶作剧失败后的失望表情比什么都有趣。电影并不难看,一下午就这样打发过去,等电影结束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甚尔的肚子饿得咕咕叫。

  “小鬼,我饿了,你能去做饭么?”甚尔望着天花板说。

  “为什么要提问?向我下达命令就行。这个仿生人的功能之一就是做这些事情吧。”

  “我可是在征求你的意见呢。难道你就没有自己的想法么?”

  “在你身边的这个看起来好像是人的东西不能拒绝你的任何要求,对他说这句话可真是傲慢啊。”

  “假如你能拒绝呢?”甚尔托着自己的下巴,没有太多思考就说出了接下来的话,“就这么说吧。假如你天生就是个残次品,接收命令的部分坏掉了,别的地方也或多或少不尽如人意。没有人对你有任何期待,无论你做什么别人都只会说‘果然,他就是个残次品’,或者压根儿就没有看在眼里。在这种前提下,黑心的五条公司把你当做一般合格品送到了某个人的家里,你是会听从一切命令,努力得到跟合格品一样的待遇,还是说‘去他妈的,老子自由了’呢?”

  悟若有所思地望着甚尔,甚尔看到自己的影子映在崭新的苍天之瞳中,仿生人又是一副飘忽不定的神情,甚尔感觉他时而是一台全然的机器,时而又像个把情绪全部放在脸上的孩子。片刻后,悟叹了口气,对他说:“那样的人生,我一次都没有经历过。我出生的时候就是百分之百的合格品,所以很可惜,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不过,我刚刚稍微从常理判断了一下,人类其实就是希望仿生人‘凭借自己的意志’做出对人类有益的判断,这对你们来说,嗯,更有成就感吧。所以你问我能不能去做饭,标准答案就是‘你想吃什么?’,对吧?”

  甚尔顿时有些心虚。不得不承认,悟很擅长读懂别人心里不便直言的想法。不过,甚尔颇有一种在哪里被戳破就在哪里躺下的精神,他在沙发上躺下,并且毫不羞愧地催促悟赶紧去做饭。

  “我想吃唐扬鸡块。”他说。

  “连掩饰都不掩饰了么?混账大叔。”悟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站起身,将自己调成家务模式,钻进厨房。

  甚尔在客厅里望着自己的仿生人,唇边不经意间露出笑意。他过去为了排遣寂寞做过很多事,有时候他会去做一次过去的营生,有时候他会缠着孔时雨吃顿饭,还有一次他买了一只宠物猫,可惜那个小东西是混乱的基因改造产物,在十天内迅速从可爱的幼崽变成了具有攻击型的怪物,甚尔不得不给这个可怜的家伙在头顶来了一刀,将它埋葬在垃圾山中。

  那些事情在短短几天之内变成了老黄历,甚尔发现他已经很难回忆起认识悟之前的生活。他甚至开始认真思考(如果要求的话)不归还六眼模块的可能性;他也可以等新模块正式上市再购买,可那中间的日子恐怕会十分无聊。

  大约就是在此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甚尔被打断了思绪,懊恼地抓起手机,去阳台上接听。

  “喂——”

  “甚尔,长话短说,那边已经确定了下一步任务。现在方便听我说么?”

  是孔时雨。

  “我这边没有会听到的人,但不能排除科技监听。怎么了,平时不都是见面再说么?”

  “时间比较急。听好了,下一步任务的时间是明天,任务对象是五条悟。对象是五条悟这点你大概已经猜到了,毕竟委托人是那边的话,雇佣你不可能只是为了商业机密。他们通过解析六眼内部包含的上市解锁时间,按照五条公司之前几次发布的时间表反推出五条悟来公司的日期,我也跟认识的人打听了一下,侧面验证了可靠性。”

  “等一下。”甚尔打断了孔时雨的话,他十分谨慎地重复了一遍对方的话,“六眼内部包含的上市解锁时间,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像这种大公司要防止信息泄露,但为了赶上上市日期又要提前向经销商分发货物。为此他们往往会在模块中设置解锁时间,在那之前,就算得到了新模块也无法使用。委托人一开始还担心现在时间太早,新模块可能是测试样品,没有进行锁定。但其实是他们算错了五条公司的产品进度,上市日期比他们想象得早了一个月,锁定程序也早已设置好了。”

  “也就是说,就算让仿生人安上六眼模块,它也不应该成功更新吧。”甚尔侧过头,他透过玻璃看到在厨房里忙碌的仿生人的身影。几分钟前还相当真实的触感如今已经遥远如幻象。这个说法有点熟悉,甚尔想起他不久前对都市科技的评价。他忘了,仿生人正是这座都市相当具有代表性的科技。

  “伏黑。”孔时雨的声音听起来相当没底气且无奈,“你不会真的这么做了吧?”

  “当然没有。还有别的信息么?不会让我明天去五条公司总部等一天吧。”

  “明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五条悟会去总部开新品发布前的最后一次内部会议,五点到七点他会同公司内部高管在总部内的三星级餐厅Azul用餐,七点之后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单独处理一些事情。五条公司的内部图、安保巡逻图、各部门和高管的工作和上下班习惯我已经用安全的方式传给你了。总部的电子通行证已经办好,身份是五条安保公司增派的安保人员,装备会放在五条公司安排给你的储物箱中,同时你也有安保人员的内部武器库口令。如果还有什么需要,我今晚尽量给你弄到。”

  “那我就不客气了。孔,你能不能想办法打听一下,这次的更新内容到底是什么?最好能打听到内部消息,如果委托人那边能透露出来就更好了。我怀疑没有五条公司宣传得那么简单。”

  电话那头笑了起来:“不愧是你,真是敏锐啊。其实我那边的线人也告诉过我,这次更新很早以前就在规划了,实际上在仿生人产品第一次发布的时候,产品就已经完全成熟,但五条公司的高层似乎直到现在才下定决心。另外,这次更新的模块是由五条家族直属的研究所负责研究,只提供了接口给公司研发部门负责对接。如果六眼只有五条公司声称的那些功能,他们完全不用做得这么复杂。目前根据我的了解,这个模块不光能用在仿生人身上,也可以结合改造科技,强化人类的改造模块,而且价格低廉。如果五条公司真的按计划推出这一系列产品,过不了多久,改造市场就会被五条公司支配,每一件改造义体都会贴上这只眼珠子——听起来有点恐怖,不是么?”

  “每一个支配都市的科技流行之前都有人这么说,但大家花钱的时候倒是诚实得很。就凭你说的这些,对了,果然还是有那种感觉吧:Too good to be true. 听起来太过美妙,很难让人相信是真的。”

  “外面可是说,五条悟是都市有史以来最有神明气质的支配者,他能开发出这种产品也不奇怪。”

  “五条公司可不是做慈善的。总之,孔,今天晚上加个班,把能够得到的信息都搜集给我。”

  “你还真是不客气啊。明天你出发之前,我会把东西准备好给你的。面对的是那个五条悟,也只能祝你好运了。可千万别因为他跟你的仿生人长得像就下不了手啊。”

  “放心。”

  甚尔挂了电话,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夜晚的寒意。他回到室内,给自己加了一件衣服,躺在沙发上等悟做好饭。又过了十数分钟,仿生人把唐扬鸡块放在他的面前,自己面前则摆着新鲜出炉的舒芙蕾——悟还是利用做饭的命令给自己弄了些好处。甚尔伸手摸了摸仿生人的头发,他时常好奇那柔软的质地到底是用什么材料制作出来的。悟不满地向后退了一步,警告甚尔不要捣乱,随后从厨房端出来了填饱肚子用的炒饭,最后他坐回甚尔旁边。他们继续看电视。这个时代的娱乐节目令人眼花缭乱,永远不用发愁找不到打发时间的东西。节目一个接一个往后播放,随着夜色渐深,电视节目的尺度也越来越大,甚尔跟他的仿生人在沙发上接吻,从对方的舌尖舔到没吞下去的新鲜奶油。之后一个多小时他们都在干类似的事情,甚尔特意没有去碰悟无感的性器官,用尽技巧玩弄对方的唇舌。等悟被亲得心满意足,甚尔连哄带骗地让他为自己口交。仿生人跪在地上,俯身含住甚尔的阴茎,被甚尔一步一步教着舔舐吸吮。甚尔在快要射的时候将阴茎从悟的嘴里抽了出来,但还是晚了一步,精液溅到仿生人的漂亮的脸蛋,挂在他白色的睫毛上。

  就算是甚尔,这个时候也不由在心里感叹,这小子还真是该死的好看。

  悟拿着纸巾随随便便地擦了擦自己的脸,搂着甚尔的腰说自己困了,甚尔就抱他回卧室睡觉。悟头挨上枕头,伸手搂住甚尔的脖子,在他耳边说:“甚尔,明天跟我说说你的故事吧。”

  “明天有工作,以后再跟你说。”

  “真可惜。”悟咕哝了一声,“晚安,祝你明天工作顺利。”

  “晚安,小鬼。”

  甚尔第二天中午出了门,顺利地按照孔时雨的安排混进了五条公司的总部。计划非常顺利,他在自己的储物柜里拿到了常用的武器,顺便去安保的武器库里摸了一些有用的东西,大模大样地别在身上。下午两点四十,随着一组飞行器队在总部停靠,整个大楼的安保变得严格起来。不过,根据甚尔的观察,安保比较严格的区域集中在高层会议室区域,中下层普通员工所在的区域由于被抽调了安保力量,反而跟平日比更容易出入。当然,今天想要进入五条总部大楼本来就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好在孔时雨神通广大,给甚尔弄到了五条家族旗下安保公司员工的身份,让他顺利进入。

  五点过后,安保护送公司高层前往位于五条总部大楼顶层的餐厅用餐,据说在那里能够看到不被雾霾遮蔽的天空。甚尔跟着保洁人员一同进入高层办公区域,他抽空溜出自己被分配的房间,根据孔时雨提供的楼层分布图找到了五条悟的办公室。办公室只能由他本人的生物信息开启,孔时雨对此无能为力,这最后一步只能靠甚尔自己。

  甚尔钻进了五条悟隔壁的办公室——这是CFO的办公室,他今天告假没来上班,会议由副手代为出席,孔时雨提供了他的生物信息,甚尔怀疑他是孔时雨的线人之一——在那里脱掉了安保制服,换上了一身高档西装,还戴了一副没有度数的平光眼镜,将自己伪装成社会精英。七点刚过,一群人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其中混迹着嘈杂的寒暄声。

  片刻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发了话:“辛苦各位了,早点回去吧。”

  跟仿生人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这毫无疑问就是五条悟了。

  又是一阵简单的告别寒暄,接着脚步声渐渐远离。等甚尔确认他们已经离开,便整理好衣服,从房间里走出来。他站在五条悟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片刻后里面传出声音:“门没关,进来吧。我一直在等你。”

  甚尔很想说“真遗憾,我不是你在等的人”,但他的杀手素养让他没有说出这句话,而是一边推开门一边从怀里拔枪射击。大部分合法公司的高层都不觉得自己会有生命危险,他们的防范十分松懈,杀死他们不会比杀死一只宠物猫更难,倒是逃跑需要费点心思。甚尔刚开始做这一行的时候虚心问过前辈应该怎么杀人,前辈说只需要三步,进入公司,杀死目标,离开公司,第二步是最简单的,但是动作要快。几年后甚尔觉得他说得没错,重点是动作要快,射出子弹的时候不能有一丝犹豫。

  他在进门的瞬间就扣动了扳机。

  五条悟就坐在房间的尽头,他和甚尔之间看似没有任何阻隔,子弹径直朝着他精致的脸蛋飞去。五条悟戴着墨镜的脸上隐约露出诧异的神情,甚尔不知道那是因为子弹还是因为看到了自己。

  子弹在即将穿透五条悟的头颅时,被一面透明的防弹玻璃墙挡住,深深地嵌入在玻璃墙中央。玻璃墙上迅速浮起了蜘蛛网一般的裂纹。甚尔来不及思考这里为什么会有一面防弹玻璃,但他立刻意识到有些不妙,想要退出这个房间。他后退一步,却发现房间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关上,而他面前的地板上升起了数把机枪,枪管全部对准了他。

  在机枪和甚尔之间的空地上有一把椅子,就好像是为他而准备的。

  玻璃墙后面的男人缓缓抬起头,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双跟六眼一模一样的苍天之瞳。那张跟仿生人一模一样的娃娃脸让甚尔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若非对方的两只眼睛都是同样的天蓝色,他几乎要把对方当成是悟了。

  “坐下吧。我一直在等你,甚尔。”五条悟随意地叫出了甚尔的名字。他穿着一身量身裁剪的高级西装,里面的衬衫随意地解开了两个扣子,手上戴着一副黑色小羊皮手套,脚上踩着一双挂着奢侈品logo的皮鞋。

  甚尔别无选择,只能在椅子上坐下。他隔着防弹玻璃,心平气和地说:“你果然在那枚六眼上动了手脚。”

  “公司的新产品被偷走,我们当然要第一时间弄清是为什么。不过,还是要感谢你给仿生人安上了那个模块,我们才能这么快锁定你。”五条悟露出了一个愉快的笑容,他站起身,走到防弹玻璃的面前,“甚尔,这几天的所有事情我都知道。你跟那个仿生人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每一次亲密接触我都知道。”

  “……”

  “甚尔,明天跟我说说你的故事吧。”五条悟望着甚尔,满意地看到他的脸色骤然变化了,“现在已经是明天了。甚尔,跟我说说你作为‘残次品’的故事吧。”

  “……”

  “不愿意说么?我来说吧。在这段时间,我认真去了解了一下关于你的事情哦。你出身于禅院家族,是当时禅院公司CEO的儿子。作为禅院的继承人,你从出生之前就是禅院家族所追求的机械飞升计划的一环。统治着改造人市场的禅院家族的最终夙愿就是将人类的每一个部件都更换为机械义体,但普通人类的肉体强度无法承担这种程度的改造,因此,你在出生之前就接受了基因改造,全面增强了你的肉体。但在你出生之后,禅院家族立刻发现了问题。

  “甚尔,你完全不能接受任何改造,因为你对所有的改造材料都有强烈的过敏反应。嘴角那道伤疤就是因为强行进行改造失败才留下来的吧。那时候你才只有十二岁,真可怜啊。从那之后,你在公司里就完全是一个透明人了,不管你用这具肉体取得了多少不可思议的成果,也没有人在乎你。最后,在你十六岁的时候,你决定从禅院公司叛逃。实际上,这是禅院公司早已期待的事情,他们终于找到机会追杀你,就算失败,你也会从公司彻底消失。甚尔,从结果看,你根本就是落入禅院的陷阱之中了。虽然你侥幸没死,但现在也只能作为杀手,过着身不由己的生活。从现在的时间点看,你还真是过了糟糕的一生呢。”

  甚尔起初还在认真听五条悟的话,后来却渐渐走了神。他隔着防弹玻璃上蜘蛛网似的裂痕,去看五条悟的咽喉、锁骨、手腕、脚腕。胸围、腰围、臀围,甚尔用眼睛测量出大致的数据,其数值跟仿生人的数据几近相同。

  五条悟已经说完了关于甚尔的故事,他开始察觉到甚尔的目光。在支配者感到不悦之前,身处劣势的杀手咧嘴一笑,他伸出舌头怀念地舔了舔嘴角的伤疤,对五条悟说:“真荣幸啊,五条家主大人竟然这么认真地了解了我这只野猴子的故事……简直就是像是你很在乎我一样嘛。”

  五条悟脸上泛起一层薄红,但那是羞恼、气愤还是兴奋就只能任凭甚尔猜测了。事实上,他的声音完全没有任何情绪化的改变,继续像是一切尽在掌握般陈述道:“甚尔,你现在这么跟我说话,其实不过是看有没有机会能接近我继续暗杀。现在我还坐在这里,就证明你完全没找到破绽,那不如听我继续把话说完,反正你已经输了吧。”

  “小鬼,真敢说……”甚尔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在那一瞬间他的笑容扩大了。他在今天临走前联系了孔时雨,约定在某个事件攻击五条总部大楼的网络,时长五分钟。他绿色的眼睛亮了起来,犹如一只锁定了猎物的狼,“胜负才刚刚开始吧。”

  他的话音未落,已经矫健地扑了出去,越过了机枪。他抬枪对着刚刚子弹击中玻璃的位置连续开了几枪,毫不犹豫地打空了所有子弹。紧接着他从西装裤腿里抽出一把古武术刀,将刀尖顺着玻璃裂痕最深处插了进去,旋转刀刃。整面玻璃随着他的动作迅速地裂开,露出了一个小孔,渐渐扩大成足够一个人通过的缝隙。

  五条悟在甚尔开枪射击时就迅速后退,他一边命令地面上的机枪射击,一边钻进书桌后面。但他没有听见震耳欲聋的机枪射击声。没有,什么也没有,只有玻璃晃动的声音,但很快连玻璃晃动的声音也没有了。杀手悄无声息,既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呼吸声,但甚尔毫无疑问就在那里。五条悟冷静地从书桌的暗格里摸到了隐藏的机关枪,闭上眼睛,听从直觉,在感受到什么东西靠近的时候,他猛地举起枪,扣动了扳机。

  甚尔猛地俯身,避开从书桌里射出的子弹。好小子,没想到只靠直觉五条悟也能察觉他的动向。他再一次伸头引诱,在枪管露出的瞬间伸手将它向右一拨。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枪声,五条悟的身体被后坐力从桌子底下推了出来。他晕头转向,背靠着落地窗,下意识继续将枪口指向甚尔,扣动扳机。后坐力震得玻璃嗡嗡发响,已经遭受几次枪击的玻璃上开始出现裂痕,而五条悟还毫无察觉。

  反倒是甚尔先一步察觉了危险,他不管不顾地低下头,俯身朝着五条悟扑了过去。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慢了。五条悟抬起枪管,子弹旋转着飞了出去,五条悟背后的落地窗在这一瞬间碎裂,子弹钻进了甚尔的肩膀,血花飞溅,杀手朝着一侧倒下,五条悟松开扳机,他的身体向后坠了下去。

  夜风突然间吹进房间里,温度骤然下降。五条悟觉得自己像是一片叶子,被风从房间里卷出来,即将飘飘悠悠地落下。天空无限接近,都市则在几百米之下。那一刻他没有感到害怕,只是有些遗憾,下一次他一定要给自己装一双翅膀。想象一下,如果他从这里落下去,又在几分钟后飞回房间里,那甚尔的表情一定会非常精彩。可惜,为了赶上见到甚尔,这个身体还是准备得太仓促了。五条悟习惯性地想入非非,他思考的速度比常人快几十倍,无数思绪掠过也只是一瞬间。

  最后,一阵剧烈的疼痛打断了他的思路。

  疼痛从左腿传来。五条悟眼中的五条总部大楼晃晃悠悠,他很快意识到是自己在晃晃悠悠。

  “臭小鬼……”不远处,甚尔半蹲在窗边,一脑门的冷汗。杀手惊魂未定,手扶着破碎的玻璃落地窗,手掌满是血也没感觉到痛。

  在最后一刻,甚尔冲到窗边,用刀将五条悟的小腿钉在了大楼的外墙上,让他避免了粉身碎骨的下场。

  他提着五条悟的腿把他拉了上来,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疼痛。他的左肩挨了一枪,左手上全是血,如果是普通人应该早已疼晕过去了。甚尔抓着五条悟的小腿把他丢在地上,对方的腿被扎了个对穿,皮肤被扎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钢铁骨架和人工神经。

  眼见所见与猜想吻合,加上身体分泌的肾上腺素,甚尔的神经发着抖,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兴奋的状态。他抓住五条悟的脖子,粗鲁地将他甩在办公桌上,在对方耳边说:“五条家主大人,这可太没诚意了。早知道你会用仿生人的身体,我还不如在家里的床上跟你说话呢。”

  五条悟的头被压在桌子上,头发和额头的皮肤都被甚尔手上的血染得血红。他咧嘴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甚尔抓住对方的头发,逼迫他抬起头,俯身去亲五条悟的嘴唇。五条悟没有抗拒,两只苍天之瞳幽幽地盯着甚尔,一言不发。甚尔以为对方会反抗,至少是无动于衷,但五条悟的嘴唇十分柔软,像是玫瑰花瓣。他一度想问对方是不是真的喜欢他,但又觉得太好笑把这个问题吞回了肚子里。算了,这根本不重要。

  甚尔结束亲吻,在被亲得浑身发抖的五条悟耳边说:“五条家主大人,我已经弄明白了。在过去的几天,是你在扮演我的仿生人,不是么?你会感觉到我的亲吻么?哈,看你的表情,是有感觉的。但是身体没有感觉?真遗憾。这可真是不小的牺牲,但一切是值得的,毕竟五条家的千年大计可不能因为我这种残次品功亏一篑。长话短说吧,虽然具体的原理我弄不懂,但是你可以通过六眼控制所有更新后的仿生人,这点是没错的吧?”

  “你连程序都看不懂,指望我跟你坦白什么呢?想要听我解释的话,得从微积分开始补课哦。”五条悟侧过头,露出得意洋洋的笑脸,颇有几分被看穿后懒得伪装的嚣张。

  甚尔无视他幼稚的炫耀,重重将对方的头再一次按在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五条悟面色如常,像是一点也感觉不到痛感,他很无所谓地说:“甚尔,动作这么重你的手不疼么?我已经把痛感切断了哦。话说回来,既然知道这不是我的本体,你就该知道任务已经失败了吧。马上安保就要过来了,现在对我说点好话说不定还来得及哦。”

  “是啊,安保就要过来了,有什么话回家再说吧。”甚尔说话的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这把小刀那么小,刀刃只有半个手掌长,以至于五条悟在被刀从额头插入的时候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电火花四溅。

  如同蓝宝石般璀璨的一双六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五条悟的声音开始变得模糊不清:“tttoujjjji……你你想想向——咕——”

  甚尔手起刀落,将对方的发声系统彻底撕开,五条悟无法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继续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仿佛没想到他会不管不顾地动手。甚尔松开刀,让它留在仿生人的残骸上。接着,他将血淋淋的手伸进残骸之中,血将破损的人工神经和人工皮染得血红。他抓住眼球,将六眼一只接一只地徒手扯了出来。他将两枚六眼丢进口袋,提起悲惨的仿生人残骸放在椅子上,摆在进入房间第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他丢掉所有难以携带的冷兵器,给手枪重新装弹。他走出五条悟的办公室,对着天花板上的监控笑了一下,转身钻进隔壁CFO的办公室,换回安保的制服,趁着安保人员集聚的时候混入其中,在其他人反应过来之前离开了安保队伍。不安的喊声从他身后传来,安保队伍发现了第一现场,第一发现者人数众多,恐怕难以封口。安保想必会迅速开始调取录像,用不了几分钟他们就会发现杀手可憎的面目,黑市和都市公安说不定也会得到信息。

  整个五条总部大楼的窗户一扇一扇亮了起来,整个园区都被团团围住,分布在整个都市中的安保力量都被召唤来。但彼时彼刻,甚尔已经借着夜色离开了园区,坐在孔时雨的小型飞行器上了。

  中介人递给他一块绷带,打量了他一下:“看起来伤得不轻啊。你不会是任务失败灰溜溜地逃出来了吧?”

  “别开玩笑。”甚尔熟练地用单手和牙齿给自己的肩膀扎上绷带,“要是任务失败,我起码得搭出去一只手吧。”

  “呵,有人匿名在黑市发布了针对你的悬赏。”孔时雨盯着手机,“有几个‘朋友’来问了。他们有内幕消息,在问我为什么五条公司突然对你发布了悬赏。需要我给他们解释一下么?”

  “当然了。”甚尔从口袋里掏出两只血淋淋的六眼,像是把玩核桃一样在手心转动,确认完好无损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告诉他们,五条悟被我杀死了。”

3

   “甚尔,更新已经结束了,五条公司继续为您服务。”

  仿生人一边念着预设台词,一边劈头盖脸地把枕头、杯子、充电器等等一切能够摸到的东西朝着甚尔砸过去。

  甚尔用一只手飞快地接住对方扔过来的东西,漫不经心地问:“五条家主大人现在应该焦头烂额吧,居然还有心思来跟我说话?”

  “只不过是大脑同时处理几件事情而已,难道你做不到么,甚尔?”迷人的天空色彩在仿生人的两只瞳孔中蔓延,他抱着最后一个枕头,抬起脚踩在甚尔的大腿上,脸上看不出明显的喜怒,“现在我还得费心解释为什么仿生人会出现在那里,以及我为什么要用仿生人来代替自己参加会议,暂时只能封锁消息。拜你所赐,现在五条悟死了的传闻满天飞,整个都市都乱成了一锅粥,禅院和加茂一天五十个通讯请求,公司所有的客服都在回答五条悟是不是真的死了。换算成钱的话,够杀你十次还不止了吧。”

  “哈哈,如果你把我那些钱给我,说不定等我高兴的时候就会在你面前谢罪自杀了。”甚尔抓住五条悟的脚,手指随意地揉捏着。

  “给你也不是不行。我本来就有话想跟你说,但你完全没给我机会。”五条悟直起身,“你现在想听我说么?”

  也许是因为五条悟这一刻显得太过坦诚,甚尔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平心而论,如果立场对调,他也许没办法用这种态度对待五条悟——不,即使是现在,他也无法完全坦然地对待五条悟。在他真正见到五条悟之前,他已经无数次听到五条家神子的名字,有时他觉得厌烦,但更多时候他幻想自己能成为五条悟,成为能够回应所有人期待的那个人。因此,当他有机会参加BIG 3的聚会时,他特意去见了五条悟一面,那次见面让他彻底改变了未来的方向。事到如今,当他已经不再需要回应任何人的期待时,这小子为何又如此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呢?

  “说来听听吧。”他干巴巴地说。

  “本来我是想要劝你放弃这次任务的,不过现在说这个也没意义了……我就直说了,你知道这次任务的委托人是谁么?”

  “是禅院吧。虽然我没有仔细想过理由,但大概是因为六眼作为改造模块对他们的生意有致命的影响。他们自身的研究也不顺,又看你不爽,又看我不爽,又钱多得花不完,等等等等……大概就是这种类似的原因吧。”

  实际上,是禅院的人主动找到甚尔,用类似威胁的方式要求他接下任务……但这件事不对五条悟说也罢。

  五条悟准备好的惊喜被甚尔自己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他有些不爽地鼓了一下脸,问道:“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要接这个任务?”

  “为什么呢?我也不记得啦。大概是生计所迫吧。”甚尔耸了耸肩,一脸无赖的样子,“不要在意我的事情了。我倒是想问你呢,小鬼,既然知道了是谁想要你的命,你打算怎么做呢?”

  “没必要特意做什么吧。我还活着,而且过不了多久,他们最主要的生意就要遭受毁灭性的打击,能不能保住BIG 3的名字都不确定。就算我不动手,早晚也会被仇家趁机寻仇,我动手也没有任何好处了。”五条悟不太在意地回答道,他是一个眼睛向前看的人,从来不会关心被他远远甩在身后的对手,“我想雇佣你。”

  “想雇佣我的话请跟我的中介人联系哦。”

  五条悟不悦地盯着他,显然他很少像这样不被认真对待:“我是很认真的。”

  “我也是很认真的。”甚尔摸出电子烟,他讨厌这东西吸起来轻飘飘的感觉,但现在他就是想故意惹恼五条悟。

  五条悟看上去想要骂人,忍住自己的坏脾气对他来说可能有些困难,但他最终还是做到了——至少表面上如此。他恶狠狠地盯着甚尔,强行夺过电子烟丢到一边,随即有些困惑地问:“你在生气么?”

  “怎么可能。”

  “撒谎。”五条悟盯着甚尔的绿眼睛,困惑之余还流露出几分委屈。

  甚尔顿时坐立难安。理智上,他知道自己面前的人是五条悟,这个男人危险且聪明;但感情上,他依旧把对方看成是自己的仿生人,当成自己毫无保留地分享一切的对象。出于惯性,他自然地开始向对方解释。

  “……小鬼,你有没有想过,你完全可以把所有你看不顺眼的家伙直接除掉。”甚尔刚把话说出口就开始后悔。不该说这些,不该这么急切,现在他已经无限接近胜利,只要敷衍一下面前的小鬼就行。但话已出口,他姑且开始期待对方的答案。

  “甚尔,我讨厌的东西很多。我讨厌BIG 3,讨厌五条家,讨厌规则,讨厌在我们之上支配着我们的陈腐的系统。我当然可以用最粗暴的方式铲除他们,但是那不能改变任何东西。我想要拥有更多强大的同伴,我会支持他们从内部慢慢改变这个系统,最终改变这个都市,让所有人都能发自内心地微笑。甚尔,我想让你成为我的伙伴。”

  “……同伴?”甚尔坐到五条悟的身边,他盯着五条悟瞳孔中的天空,脸上布满五条悟无法理解的神情,“这就是你在无限中思索出的答案么?”

  “这是我选择的道路。”尽管看不清甚尔的想法,五条悟依旧毫不犹豫地这样回答道。

  甚尔盯着他的仿生人,透过对方的双眼试图看穿控制着这个身体的遥远的神子。他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甚至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对,如果不是这样,他就不是五条悟了。

  五条家的神子,完美无缺的作品,站在都市顶端的男人。生活在阴影之中、背负着沉重的压力、只能在想象中掀翻一切,像这样的生活,五条悟一天都没有活过。在他那光彩夺目的人生之中,任何阻碍都会自动崩溃,没有人配得上他的仇恨,他也不必迫切地去毁灭任何人。他这辈子最大的挫折,也无非是些许高处不胜寒的寂寞罢了。

  寂寞的神子偶然间看到了阴沟里的老鼠的寂寞,误以为他们是同类,于是邀请老鼠住进他的卧室。只要忘记自己过去的人生,抛弃那些见不得人的疯狂想法,就能过上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生活,这大概是老鼠身上能发生的最好的事情吧。如果是十年前,不,哪怕是在一个月之前,老鼠都一定会欣然接受。

  但是……

  “小鬼,我还是没法做你的同伴。”甚尔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五条悟的脸。

  五条悟显然没料到自己会被拒绝,他不爽到了极点,下意识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表情。甚尔却在这个时候俯身吻了他一下。五条悟很容易就意识到甚尔吻他吻得毫无歉疚,纯粹是情欲使然。他此前想,若是甚尔想靠这种方式安抚自己,那他一定不原谅甚尔;但当这个男人直白地渴求他的身体,五条悟反倒觉得高兴,主动把自己的嘴唇送上去。

  他们较着劲一般亲吻,从对方的口中夺取氧气,谁也不愿意先放开,最后彼此都气喘吁吁。五条悟急切地跪坐在甚尔的腰间,甚尔抚摸着五条悟的脖子,问道:“小鬼,我很好奇,你真的能够感受到我对这个仿生人做的事情么?还是说,对你而言,它就像是你控制的游戏人物一样,你只是在远处发送几个信号,控制它跟我做爱呢?”

  “技术上两种都没有问题。实际上是哪一个,你来猜猜看吧。”

  “呵,对我来说哪种都一样,我就当做是第二种吧。”甚尔抓着五条悟的头发让他靠近自己,粗鲁地吻着他的脖子,用力撕开了他的T恤。他的手顺着五条悟的肩胛骨抚摸下去,动作不算太粗暴,但五条悟的反应出乎意料的激烈。对方的身体不自然地颤抖,像是躲闪又像是要迎合上去。甚尔捏着他的腰道:“搞什么,你在摇手柄么?”

  “你就不能慢点么?”五条悟的脸蛋微微发红,他握着甚尔的肩膀,声音都在发抖。

  “难不成是因为第一次同步身体的感觉,这对你来说太刺激了?”甚尔伸手拍了一下五条悟的屁股,“这说不通,这个仿生人发布距离现在也快十年了,你小子也快三十岁了。这么多年,难道从来没有人捏过你的屁股和奶子?”

  “你是硬不起来才说那么多废话的么?好无聊,我想换操纵杆了。”五条悟无所畏惧地看着甚尔。其实他并非此中老手,实际上第一次接吻的时候他本人正在开会,被甚尔亲到起反应,只好跑去盥洗室自己解决,即便如此他也没舍得切断共感。他喜欢这种危险的快感,发自内心地期待甚尔把他弄得乱七八糟。

  下一秒,五条悟如愿以偿,甚尔单手托着他的屁股插入了他。

  有一分钟五条悟浑身都在抖个不停,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肌肉反应,几乎忘记了呼吸,口涎顺着嘴角流下来,他本人的反应也许比传给仿生人的反应更强烈。甚尔牢牢地扣着他的腰,没有给他一丝一毫喘息的机会,大开大合地插入他。五条悟延迟了许久才呻吟出声,他呜咽着搂住甚尔的肩膀,断断续续地让对方停一停,这实在是太刺激了。甚尔没有理会他的请求,因为现在分明是五条悟在主动套弄他的阴茎,而他只用握着对方的脸,用亲吻堵上对方的嘴,免得这小子做得太爽,再说出颠三倒四的发言。

  两人胡乱亲吻着,不知做了多久。五条悟射了两次,爽完变得很没耐心,甚尔把他翻过来按在床上,抓着他的大腿根射在他的身体里。他们两人都变得潮湿、发热,但谁都没有要去洗澡的意思,在床上手臂挨着手臂躺在一起。

  时间是凌晨六点,马上天就要亮了。城市喧嚣起来,这座城市的公共安全系统将全方位启动,开始搜寻胆大包天的杀手。

  而杀手跟昨晚被他“杀死”的目标躺在一张床上,两人谁也不想动。

  过了许久,五条悟说:“真的不考虑当我的同伴么?”

  “不考虑。……如果过了今天你还这么想,那就再问我一遍吧。我说不定会重新考虑一下。”甚尔枕着自己的一只胳膊,漫不经心地说。

  五条悟冲他翻了个白眼:“我才不会问这么多次呢。要是改变主意了,就自己后悔去吧。”

  甚尔笑了起来,他完全没把五条悟的话放在心上,这让五条悟难免有点气馁。甚尔的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一声,男人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从床上坐起身:“看起来我的中介人找我有事。特殊情况,我得让你关机了。”

  “正好我也得专心处理你留下的烂摊子。祝你好运,希望等我再醒来,我们还可以像这样躺在一起聊天。”五条悟直起身,甚尔凑过去吻了吻他的嘴唇,像是即将出门的丈夫跟妻子的告别。接着,他将手指放在仿生人的锁骨中间,用力按下。

  仿生人闭上眼睛,双手十指合十,安逸地躺在床上。甚尔将它抱起来,塞进早已准备好的行李箱。他给孔时雨打了个电话,后者说万事皆已妥当,只等甚尔动身。五分钟后,都市头号通缉犯乔装打扮,拖着行李箱走进孔时雨停在楼下的飞行器中,去往禅院总部大楼。

  此次行程系委托人要求。禅院方面得来的各种信息混杂不清,索性向中介人质疑杀手是否确实完成任务,杀死了五条悟。中介人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并表示能够出示证据,但可惜目前都市网络系统戒备森严,照片视频不便传输,只能当面交验。委托人方面犹豫再三,终于下定决心,让禅院甚尔一早来总部大楼把事情说清。

  禅院总部大楼戒备并不森严,安检仅仅只要求甚尔丢掉一切武器,便可以自由通行。这或许是因为禅院公司以义体改造为支柱业务,员工和高层中改造盛行,禅院董事会的人均改造比例超过90%,钢铁身躯无惧任何袭击。甚尔熟悉这个地方,犹如熟悉自己的毛细血管,他记得自己在这座大楼中长大,又在这座大楼中被抛弃,这座大楼的某个房间中依旧留存着他改造失败的全部记录。

  电梯上行。

  禅院总部大楼的电梯设计上通风系统运行不良,长时间乘坐让人难以呼吸,因此坐电梯去往高层曾经是相当令甚尔难以忍受的体验。他曾经向同辈说过这件事情,那些孩子起初认同他,后来他们的脸变成了各种奇形怪状的铁皮,再也不用为呼吸不畅烦恼。

  ——甚尔,如果喘不上气,就把鼻子换成义体好了。啊,对不起,我忘记你对这些过敏了。真可怜啊。

  这样的话不知道听了多少次,后来连甚尔自己都会为自己喘不过气这件事感到羞耻。直到后来他去了外面,才意识到这种折磨人的电梯是禅院家的特产。在禅院之外,技术有不同的追求,人类有不同的活法,都市有多少盏灯,就有多少个世界,禅院不过是一盏比较大、又亮得摇摇晃晃的灯。

  电梯门缓缓开启,甚尔走过一条又长又暗的走廊,到达了尽头的会议厅。会议厅里没有一丝光线,但甚尔直觉感觉到了人类的存在。那些伫立在桌边、宛如大型机械的东西,便是支配着这个庞大经济实体的禅院家族董事会。这些傲慢的机械抛弃了人类的形体和感知,发自内心地鄙视依赖光、空气和水的人类,即便那是他们的家人。

  甚尔在心里猜测着这些机械作为人类的名字。禅院直毘人。禅院扇。父亲。禅院甚一。……。他们的外貌凭借心情改变,无法读取芯片信息的人类难以识别他们的身份。他数出了在场的人数,十个人一人不多一人不少,整个董事会齐聚一堂,难得的家庭聚会。假如这些人没有在过去二十年间疯狂地试图置他于死地,也许场面会更加温馨一些。

  在他猜测的同时,机械在他面前开口:“好久不见,甚尔。”

  “好久不见,父亲。我来给你们出示五条悟已死的证据。”甚尔表情十分轻松,“你们确定不要开灯仔细看看么?”

  “没有那个必要,你和你带来的东西都在我们眼中。”机械发出嗡嗡的响声,“现在来解释一下,你要怎么用这个仿生人够证明五条悟已死?”

  “首先,我需要给这个仿生人开机,你们没有意见吧。”甚尔缓慢地抬起手,手指按在仿生人的锁骨之间。

  他按得比平时用力,时间也比平时长,他可能期待通过这种方式延缓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但与往日完全相同的一小段时间之后,仿生人缓缓睁开那双如天空一般无尽湛蓝的眼睛,眼中的颜色成为黑暗中唯二的光源。他抬起头,口中念诵着预设台词:“早上好,甚尔,很高兴为您服务,我一直都在等你叫醒我。”

  “早上好,五条悟。”

  五条悟在这一刻接管了仿生人的机体,他从甚尔不同寻常的语气中察觉到了什么,又不是很确定,过了半晌才说:“大叔,你可没说过要把我带到这种地方。”

  “别在意,小鬼。这件事情其实跟你没有什么关系,现在切断连接也无所谓。”甚尔毫不在乎地说,想要收回手,但五条悟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仿生人的目光照射在他的脸上,甚尔不由向后退了一步,免得被对方看清自己脸上的表情。神子的意志通过无形的电波来到这里,向他发问:“如果我没记错,这里是禅院总部,在这的各位是禅院董事会的成员。甚尔,你来这里究竟想做什么?”

  “谁知道,大概只是想用你的秘密谄媚一下我的家人吧。禅院的各位应该很愿意知道六眼的真正用途,知道那个之后,就能阻止你进入改造义体行业。他们应该会很高兴的吧。……什么啊,为什么露出那种表情,你不会以为比起禅院,我更喜欢你吧。”

  甚尔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毫不在意。他不想让现在的情景太像是伦理剧:家族的弃子和他年纪轻轻位高权重的情人一同回到家人面前,整个家族惊恐地考虑应该如何对待这位他们并不算支持的大人物。如果他最后的故事被描绘成这样,那实在是一件可悲的事。很奇怪,他一直告诫自己不要试图跟五条悟相互理解,但在此时此刻,他却又想让那小子正确地理解他的故事。

  “甚尔,五条悟没有死,不是么?你欺骗了我们。不过,六眼的真正用途,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禅院家的机械盒子们嗡嗡作响,甚尔分不清是谁在说话。他从未被允许真正融入家族,因此在他的眼中,整个禅院都在用一个声音、一种语气说话。

  “我都已经骗了你们,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回答问题啊?和我离开的时候一样,你们还是那么蠢,什么都没有改变啊。”甚尔叹了口气。房间的盒子们被激怒,发出密密麻麻的嗡嗡声。甚尔不再试图去听他们的话语,他自顾自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打火机,这种古老的东西向来不被禅院家重视,因而在安检中逃过一劫。接着这点微末的火苗,他看见了房间里的景象:董事会所有的铁盒子都抬起武器对准了甚尔,恐怕从他进入这个房间开始便是如此。

  高高低低的枪管静默着,让人想起层层叠叠的山峦,甚尔一生中要翻越的群山中,这是最后一座。每当他以为自己可以点燃一盏新的灯,这座山便追上他,将它的阴影向他投射下来。两周前,这座山再一次找上了他,甚尔不再害怕,只是感觉厌倦。他接下了禅院不讲理的委托,跟自己打了个赌:如果他任务失败,就继续逃跑;如果他任务成功,就送自己一朵最大的烟花。

  五条悟这小子现在的脸色不太好看,他说不定在想“怎么样才能让甚尔活下去”。说起来还真是对不起五条悟,正是因为他在自己的身边,甚尔才能毫不犹豫地拒绝一切邀请,按照自己偏执的想法继续走下去。一方面,五条悟给了甚尔与禅院家讨价还价的筹码;但更重要的是,甚尔在自己的仿生人体内装了他高价购买的微型炸弹,炸弹使用了都市之外的奇点科技,即使是改造义体也无法抵御。炸弹的爆炸条件是“仿生人停止心跳”,即机体彻底遭到破坏时。

  在安装上炸弹的那一刻,这个仿生人仿佛成为了甚尔全部愿望的化身。他同他危险的恋人朝夕共处,直到神子的灵魂降临在这具机械身躯,接管他所有的爱意和执念。凌晨甚尔同五条悟做爱时,仿生人的心跳极不规律,他一度以为对方会在某个瞬间停止心跳,将一切炸得粉碎。但那些都没有发生,在起床之前,五条悟不过是湿漉漉地躺在他怀里,扮演着多情的恋人。

  想到这里,甚尔熄灭了打火机。他伸手握住五条悟的脸颊,将对方拉到自己面前,粗鲁地吻了仿生人的嘴唇,抬头想了想,然后又吻了一下。手下仿生人的身体似乎在颤抖,又似乎没有。五条悟用力推开他,嘴唇一张一合,但甚尔没有听。他握住五条悟的脖子,苦笑了一下,自言自语道:“别想太多,小鬼。说到底,我也不过是想要把你踩在脚下的千万人之一罢了。”

  他的手腕用力,轻易地扭断了仿生人的脖子。

  坐在会议桌前的五条悟浑身一个激灵,他的家族医生兼幕僚长家入硝子停下报告,诧异地望着五条悟,问道:“没事吧?0号六眼那边出什么问题了么?”

  “0号六眼的事情已经解决了。而且,禅院那边的问题大概也已经解决了。看看新闻,准备立即派人去接管禅院,不惜一切代价救治伤员。”五条悟揉了揉太阳穴,庆幸自己戴着眼罩,不会被人一眼看穿真实的想法。死亡的感觉如此真实,他几乎难以回过神。

  硝子疑惑地打开虚拟信息窗,立刻被禅院爆炸的消息刷了屏。她迅速派遣人手,顺便对五条悟说:“Bravo。真是出色的应对,悟。我得向你道歉了。之前你执意要利用0号六眼对外接触,为此缺席了几次会议,我还提出了不少疑虑。现在看来,你的应对是完全正确的……悟?”

  “抱歉。”五条悟将眼罩摘下来,用手指挡住眼睛,“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稍微有些难过。”

4

  禅院总部大楼的爆炸事件导致9人死亡,超过两百人受伤,死亡人员中包括禅院家族董事会几乎全部成员,仅一人幸存。该事件在后来的新闻中被命名为大爆炸,成为改变都市发展轨道的大事件之一。大爆炸之后,禅院家族交由唯一幸存董事禅院直哉掌权,在公司后续的财务危机中,此人直接向五条悟低头,禅院公司正式成为五条公司的附庸,标志BIG 3格局的彻底瓦解。

  大爆炸三周后,六眼模块发布,上市前夜专营店门口就大排长龙,购买者表示想要第一时间吻到五条悟的眼睛。大爆炸两个月后,五条公司和禅院公司合作发布针对改造义体的六眼模块,上市初期遭受质疑,但不久舆论转为赞扬,年末该产品因“为大众提供廉价高性能义体”而被评为年度十大突破性产品。与此同时,暗网有大量对六眼模块的质疑评价,但不久评价账号销声匿迹。

  大爆炸四个月后,五条悟的影响力空前强大,他开始插手都市更高层次的活动。他激进的作风招致不少批评,但普通民众喜欢他的性格,称赞他“一扫陈腐风气、令人耳目一新”。五条悟仿生人的当月销售额再创新高。

  ……

  大爆炸一年后,甚尔在医疗舱里睁开眼睛。他差点以为自己呛了水,手忙脚乱地挣扎了一阵,碰到按钮打开了舱门,这才意识到自己活下来了。孔时雨陪他吃了两天饭,通过对方的讲述和自己的记忆,甚尔慢慢拼凑出了全部的信息。

  甚尔扭断仿生人的脖子之后,仿生人并没有立即停止心跳,而禅院董事会成员则决定立刻开始攻击。甚尔设法逃出房间,身中数枪后踹开电梯掉入了电梯井,而身后的追兵随他一同跳入电梯井,但不知为何并没有开枪;后来甚尔就失去了意识。按照孔时雨的说法,那个追兵多半就是唯一幸存的禅院直哉。两人在电梯井中下坠时,仿生人终于停止心跳,微型炸弹爆炸,摧毁了直径一百米之内的一切。禅院直哉在目睹这一切之后停止追击,反倒试图保护甚尔,这加上甚尔强大的肉体素质,成为甚尔没有立即死亡、撑到五条公司援军到达的决定性因素。五条公司介入后,立刻用加茂公司提供的生物医学技术保存了甚尔的头部。后来有人出钱为甚尔定制了复原服务,加茂公司花费一年克隆了甚尔的肉体,并将甚尔的大脑移植过去,让他在新的肉体中复苏过来。

  “总之,你活下来了,禅院也完蛋了。今后不再是禅院甚尔,差不多可以开始享受生活了吧。”孔时雨抽着一支真正的香烟,笑着对甚尔说。

  “我还有问题。是谁给我出的钱?那可不是小数目啊。”甚尔也叼着一支烟,悠闲地问道,“不光是复原服务,这个疗养院的花园和蓝天都是真家伙,这又是谁出的钱?难道是以前包过我的富婆?”

  “你可以更大胆点。”

  “难道是你?!你这家伙收中介费到底赚了我多少钱?”

  孔时雨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按灭香烟,对甚尔说:“其实我不知道是谁。我两天前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按照地址寻过来,就发现你在这里。”

  “原来我醒来那天你也是刚来啊。匿名邮件说了什么?”

  “说让我带你回你之前的那个住所。你醒来之后只能再住两天,之后就要正常收费了。我去问过价格,你一次任务大概也就够在这里住十天吧。我下午就走,要我载你一程么?”

  甚尔耸耸肩:“那只能麻烦你了。”

  飞行器飞快地穿越了整座都市,将甚尔送回了他的小窝。孔时雨做完老朋友能做的一切,把甚尔放下就走了。甚尔消失一年,孔的生意依旧兴隆。甚尔一个人上楼,发现自己门口摆着一件巨大的快递,寄件单上的寄件人是五条公司,收件人是“伏黑甚尔”。

  甚尔打开公寓的门,小窝几乎没有什么变化,水和电都可以正常使用,也不知道是谁替他交了费。甚尔找了半天没找到裁纸刀,从沙发底下摸出一把军刀,胡乱拆开了快递。快递里面是一个半透明的椭圆形玻璃柜,里面沉睡着一个戴着黑色眼罩的五条悟仿生人。甚尔没有太意外自己会收到这样的礼物。他细想过,自己复活苏醒之后发生的一切,无非都是那位神子的手笔。

  甚尔将仿生人从玻璃柜里抱出来,放在沙发上。他伸手去按对方锁骨中间部位,可是按了半天对方都没有反应。他只当黑心公司发来的仿生人没有电,于是掀开对方的衣服,在对方的腰间摸索充电开关,依然无果。但随着他的摸索,这仿生人忍不住动弹了几下,反应十分生动,像个活人。甚尔感慨了一下仿生人科技日新月异,去摸对方的脖子,仿生人绷紧了肌肉一动不动。甚尔只好试探对方的呼吸,手掌经过嘴唇的时候手心似乎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但手掌一移开,一切又毫无异样。

  甚尔舔了舔嘴角的伤疤,自言自语道:“难道说要吻一下才能醒过来么?”

  仿生人歪歪斜斜地躺在沙发上,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就不能来亲一下么?你的命都是我花钱买回来的。”

  “在说什么啊,你程序错乱了么?仿生人应该没有私人财产吧。”甚尔搂着“仿生人”的腰,放肆地抚摸那毫无疑问的肉身,故意在对方耳边念叨。

  “仿生人”被撩拨得浑身难受,终于忍不住掀开眼罩,气势汹汹地谴责情人。而甚尔却正在此时搂住他的脖子,向他薄俏的嘴唇吻了上去。五条悟被他亲得晕晕乎乎,不再玩假装自己是仿生人的游戏,搂着情人的肩膀享受亲昵。原本按照五条悟的计划,他们应该重新认识,相互自我介绍,正式开始一段感情。但甚尔吻他吻得太舒服,五条悟把一切都忘到了九霄云外,满脑子都是自己即将在物理意义上破处这件事——他正是为此才把自己装在快递里送到甚尔家门口的。

  按照他们现在的激情指数,恐怕还得要再过几个小时,他们才能开始谈论过去、现在和未来。反正时间还多得很,他们谁也不在乎。

  禅院甚尔的最后七日已经过去了,伏黑甚尔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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